半夏小說

第十章 聖誕快樂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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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聖誕快樂(三)

雖然已經試講了很多次,但第一次站上講臺的時候,傅其華還是心裏緊張極了。她一直以來都在做策劃崗位,為了轉成講師,她做了很多準備,聽過她試講的同事都覺得完全沒有問題,她還是擔心。

她帶的雅思閱讀小班,只有六七個人,駕輕就熟的課程內容,難度并不大,看到她每天嚴陣以待的樣子,連學生都笑她。一個聽說讀寫都報了小班還是沒過7分的男生經常給她帶咖啡或者奶茶,還反過來勸她放松別有壓力。“老師你別緊張,又不是你考試!我要是還考不到7我就再考一次,又沒什麽的!”他笑嘻嘻地說。

小班的幾個學生都是要申請明年春季入學的,時間很緊,全部的課程下來,兩個月,傅其華自己都瘦了好幾斤。當上老師之後她回想自己長大的過程中對父母的屢屢抱怨,心裏不免多了些理解和包容,也隐隐為着自己可以和父母成為一樣的人而有些莫名的驕傲。從小她就羨慕別人看到爸爸都會尊稱一句“傅老師”,現在,她也是孩子們眼中鞠躬盡瘁的傅老師了。

傅其華留下來給沒走的學生答疑,終于結束下班的時候已經入夜。她走出公司,看着街上點亮的聖誕樹,心裏暖暖的,時間還早,她就徑直去了李文聰的單位。昨天問李文聰周末做什麽的時候,他說要加班,可能比她還晚,她擔心他晚上不按時吃飯,就打算過去等他,畢竟他們倆已經兩個多星期都沒有一起吃晚飯了,難得的平安夜,也不該兩人都忙工作。

她輕車熟路地到了李文聰在的辦公區,裏面的确有人加班,但是沒有看到他。或許是去洗手間了?她走到他的工位附近,看他電腦都關着,桌上收拾得整齊乾淨,不像是人臨時離開的樣子。

一個職員路過,看她眼熟,“哎,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李文聰的女朋友。”傅其華就說,“我來等他下班。他人呢?”

職員愣了一下,“李文聰?他今天沒來啊,昨兒他說今天要去聽平安夜音樂會,特意跟小張換了班的。”

傅其華也愣了,立刻下意識地胡亂搪塞過去,“啊,那我可能記錯了,我們倆走岔了。沒事,謝謝你啊,我先走了。”話音沒落,她已經注意到了李文聰桌上留下的音樂會的海報宣傳單。


竟然也沒有太意外,可能因為她早有預感吧。她走出李文聰單位的時候想,他是不是跟那個在QQ上一直聊天發小心心的女孩一起去的?她想去質問他,想看他百口莫辯地解釋,但她又不忍心。不是不忍心看他尴尬,是不忍心親手打破自己心裏僅存的期望。

一路猶豫着,她去了傳單上的那個劇場。音樂會已經開始了,她站在空蕩蕩的入場大廳外面站了很久,聽着裏面隐約傳出來的音樂聲。

劇場負責驗票的小姑娘注意到了她,就問,“你是票丢了嗎?怎麽不入場?演出都開始好久了。”

傅其華就點點頭說:“丢了。”

小姑娘同情地看着她,“對不起哦,我們一座一票,沒有票真的不能進的。”

“沒關系。”傅其華說。

12月的北京夜晚很冷,小姑娘看她凍得發抖,就友好地邀她進大廳裏面來。

“你別等了,中場休息的時候也不讓放人,我們劇場很嚴的。”她說。看來是以為她想趁中場休息偷偷溜進去。

“我不進去,你放心。”傅其華說,“我聽也聽不懂。我五音不全。我最讨厭音樂了。”

小姑娘驚訝地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,估計是看她也不像來砸場子的,猶豫了一下,沒有叫旁邊的保安大叔來把她趕走。

深夜音樂會散場,人群熱熱鬧鬧地走出來,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快樂和滿足。等到人陸陸續續快走完,她才看到李文聰。他走在後面,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女生說着什麽。

并不是從前跟他聊QQ的那個女生,年紀不大,在周圍穿着裙子高跟鞋的女生中間,她穿着普通的羽絨服運動褲和運動鞋,也沒有化妝,但笑起來青春洋溢,看着李文聰的眼神裏全是崇拜和好奇。

怎麽說呢,就像遇到他那時的她一樣。

傅其華站在入場大廳的臺階下面,李文聰走下臺階,就直直對上了她的目光。

她也沒開口質問,就是靜靜地看着他,等着。在一起四年,她覺得她值得一個正式的解釋。

李文聰停下腳步,似在猶豫,旁邊那個女生莫名其妙地跟着停下,“怎麽了?”

李文聰躲躲閃閃地說,“你稍等我一下,我遇到個朋友,跟她說句話。”

“朋友?”女生疑惑地看看傅其華,又看看李文聰,“那我為什麽不能在?”

于是傅其華就明白了,敢情他釣了妹子還不告訴人家自己的存在,正常人得知自己被小三都會翻臉吧。

“妹子,”傅其華就開門見山了,“我是他女朋友,他沒告訴你吧。”

眼見着小姑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李文聰面子上挂不住了,試圖解釋,“不是,咱們的事我以後跟你說……”

沒想到妹子看起來柔弱倒是絲毫不手軟,傅其華還沒反應過來,妹子擡手一個響亮的耳光就甩在了李文聰臉上,大廳裏零零落落的幾個人紛紛往他們這邊看過來。

人不可貌相啊。傅其華心裏暗暗贊嘆。

妹子乾淨利落揚長而去,李文聰捂着臉也想溜,被傅其華揪住了。

“挺不錯的小姑娘。”傅其華說,“我在她那年紀要是也像她那麽霸氣,是不是就沒有咱倆的今天了?”

“你說什麽呢……”李文聰說,“你聽我解釋。”

“嗯,我聽着呢。”傅其華認真地點點頭,“你好好解釋。”

傅其華這麽一說,李文聰反倒沒詞了。事實擺在眼前,他估計原本也沒打算解釋,要麽傅其華跟他翻臉,他順勢成功分手,要麽傅其華和那個女孩打起來,他再決定向着誰。

結果那女孩完全沒給他機會,傅其華也沒像他預想中的一樣大吵大鬧,他面對等着他解釋的傅其華,一時啞口無言。

“從什麽時候開始的?”她問。

“……我真的,記不太清了。”李文聰答。這樣的時候,他也沒必要再騙她。說起來,他壓根就沒怎麽騙過她,最多是謊稱加班然後約別人聽音樂會。她也算是及時止損。

“所以,人真的可以沒有任何征兆就愛上另一個人,是嗎?”那晚臨走前,傅其華問了李文聰最後一個問題。

李文聰沒有回答,他的沉默也算是給了她答案。

後來回想起來,任何感情的消亡都不是沒有征兆的,只是她不願去相信而已。她真想向那個小姑娘學習,也乾脆地用一個耳光來結束他們的關系,但她終究還是不願意親手葬送最後的一點尊嚴和體面。

那個平安夜過得真是漫長。她走在兩旁都是閃閃發光聖誕樹的街上,仿佛怎麽走也走不到頭。在走過十字路口的地下通道時,一個凍得哆裏哆嗦的流浪藝人站在角落裏拉小提琴,她駐足聽了一會。

“你會拉《愛情禮贊》嗎?”在他拉完一個曲子停下來的間隙,她問。

流浪藝人點了點頭,就開始拉。她從錢包裏拿了張一百塊,放在他面前打開的琴盒裏。

12月的北風裹挾着寒氣穿過空無一人的地下通道,傅其華覺得一陣比一陣冷。她懷念那年音樂會上溫暖的燈光悠揚的琴聲和紅色的玫瑰花,懷念對愛情有着美好憧憬的自己,也懷念那個拉着琴的閃光少年。或許以後仍然會有另一個女孩陪他去聽音樂會,永遠有人正年輕,也永遠有人懷揣一顆天真爛漫的心對他充滿崇拜和好奇,但那再也不會是她了。

“大妹子啊,你再想聽,自己回家拿手機聽去吧,我要撤了,太他媽冷了今晚。”流浪藝人說完之後就自顧自收拾琴盒走人了。

傅其華回到住處,另外幾個女孩都各自躲在各自的小空間裏,沒有人和她打招呼。她在自己房間的小書桌前坐下,打開明天要講的教案,開始備課。

手機響了一聲,接着又響了一聲。她想可能是同事或者學生,就拿起來點開。

“華,上課辛苦不?老傅老師今天說,小傅老師要加油啊,以後比他教出來的學生還多。”她媽說。

“華,今天是平安夜,吃蘋果了嗎?”她爸說。

傅其華拿着手機到廚房去,轉了一圈,沒找到蘋果,只找到兩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剩在那的皺巴巴的桔子。她嘆了口氣,回到房間,網上随便找了一張蘋果的照片,發了過去。

“這蘋果又大又紅,看着就喜慶,我閨女真棒。”她爸很快回複說。

傅其華忍不住笑了。

“這世界上還有比愛情更痛苦的事嗎?”

大學的時候她和田小甜金佩心她們一起看《真愛至上》,裏面十來歲的小男孩有了暗戀的人之後,向他父親發出了振聾發聩的質問。

他父親忍住了笑說,的确,沒有什麽比愛情更痛苦的事了。

人生中第一次失戀,她以為她會像電影裏演的那樣,窩在被子裏痛哭流涕徹夜難眠,暴瘦幾十斤,形銷骨立,頹廢到需要打120來搶救她。

但事實上,那晚她很快就睡熟了,連夢都沒做,明天一早起來,她還要去履行小傅老師的職責,她的學生都還等着她給考試押題。

再也沒有時間去哀悼她失去的愛情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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